穿越時空,古今暢懷集會:陳藍芸《切片夢境》的前人鴻跡 余境熹教授 詩評:
陳藍芸嗜讀經典,不薄古人,詩集《切片夢境》的序言歷數先秦以降之中國文學名篇,誠可謂「沉浸醲郁,含英咀華」。主題詩〈切片夢境〉復有「望見 坡公醉態吟詩」、「謫仙人款步而來」、「恍若蘭亭暢懷集會」等句,廣邀蘇軾(1037-1101)、李白(701-762)、王羲之(303-361)等雅士契闊談讌,立足當代,而融通古典的傾向相當明顯。
統觀陳藍芸《切片夢境》諸作,「明引」前人篇什的地方不多,僅〈秋心〉一首所書「草際鳴蛩 驚落梧桐」,詩後自註出處為李清照(1084-約1155)〈行香子〉。倒是「暗引」例子甚夥,需要讀者向記憶深處回溯,如〈作畫〉的「執子之手」錄自《詩經.邶風.擊鼓》:「執子之手,與子偕老」;〈色空幻化如晝夜〉的「轉盡春花秋月」,乃沿用南唐後主李煜(937-978,961-975在位)
以「春花秋月何時了」開首之〈虞美人〉;而〈人生戲碼〉的「物換星移」,實借資王勃(650-676)〈滕王閣詩〉之「物換星移幾度秋」;至於〈海岸曲痕〉之句:「虛無縹緲的世外桃源」,又兼包了白居易(772-846)〈長恨歌〉「忽聞海上有仙山,山在虛無縹緲間」及陶淵明(約365-427)〈桃花源記〉想像之理想世界。陳藍芸援引前人雅言,文采繽紛,使得新詩益添古典韻味,風姿婉麗。
固然,《切片夢境》不囿於摘句移用,更能翻新出奇,轉化前人巧思。舉例言之,〈一封寄不出的信〉所云「杜鵑 / 吐了一季血」,乃以現代語言道出「望帝啼鵑」之故典;又如〈情殤〉「一首未唱完的戀曲 / 一段已至盡頭的情 / 如 覆水難收 / 如 鏡痕傷手」,其中「覆水難收」從西漢朱買臣(?-前115)的事跡取來,「鏡痕傷手」則反用陳朝詩人「破鏡重圓」的軼聞,轉喜為悲,並留意「手」、「收」押韻,增加了詩作的諧協之感。
若果說陳藍芸〈傾訴〉的「只恐 你的蚱蜢舟也載不動 / 這愁」,跟李清照〈武陵春.風住塵香花已盡〉的「只恐雙溪蚱蜢舟,載不動許多愁」分別不大,那麼,〈半夜時分〉借雨勢扣連難以入寐,藉「大雨敲打著節奏」、「雨的節奏時強時弱」等訴說寂寥抑鬱、失眠淒苦,則是較含蓄地呼應了李清照〈聲聲慢.秋情〉的「梧桐更兼細雨,到黃昏、點點滴滴。這次第,怎一個愁字了得」,甚或是白樸(1226-約1306)《梧桐雨》的唱詞:「這雨一陣陣打梧桐凋,一點點滴人心碎了。」
如又謂〈楓紅〉「把山谷綠成翡翠」是向王安石(1021-1086)〈泊船瓜洲〉「春風又綠江南岸」取經,但沿襲聞一多(聞家驊,1899-1946)〈死水〉「也許銅的要綠成翡翠」之文詞,則陳藍芸在同篇所寫的:「隨秋風飄零 回歸 / 寒冬裡 靜靜釀成 / 春泥」,便屬靈活地改寫了龔自珍(1792-1841)的名句「落紅不是無情物,化作春泥更護花」,為〈楓紅〉一詩留下生機不盡的光明結尾,哲思深湛。從〈一封寄不出的信〉到〈楓紅〉各例,多少可見出《切片夢境》師前人之意,而能變用其辭的特點。
寫懷人,陳藍芸既有〈思念如何靠岸?〉的直抒胸臆,亦有如〈我把思念化成光〉般,字裡行間,另有乾坤之作。〈我把思念化成光〉特別提到「清明」,又借「康乃馨」轉喻母親節,而「我用花朵學著喜鵲搭橋」一句,更是移植了喜鵲為織女搭橋以會情郎的典故,隱涉七夕佳期。清明、七夕、母親節……繁密的節日語碼,實際都指向王維(692-761)家喻戶曉的詩句:「每逢佳節倍思親」,寄寓了陳藍芸對母親的憶念隨著時間流逝不減反增,加「倍」濃烈。可以說,〈我把思念化成光〉本就情真意摯,更藉古典深化主題,極耐咀嚼。
《切片夢境》的〈燈塔〉、〈作畫〉、〈不能自主〉等篇,俱屬佳構,值得仔細研析。而讀陳藍芸〈難得胡塗〉,知其尚友古人,有意效法陶淵明「把菜田種成詩園」,兼能神馳往世,「穿越時空闖入唐代」,興到之處,頻頻「舉杯邀李白 共賞中秋月」,暢懷銷憂——故本論先略述其詩與前代作者之因緣,是則開瓊筵,遞花箋,飛羽觴,醉嬋娟,也許便多了點談資。
陳藍芸 著作《切片夢境》
陳藍芸 著作《切片夢境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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